第77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(27)(1 / 1)
姑射山的晨雾裹着硝烟的余味,在鹰嘴崖的石缝间缓缓流动。桃花站在溶洞外的断崖边,手里攥着半面烧焦的黑旗——那是匪寨的义旗,昨夜混战中被流弹击穿,边缘还卷着焦黑的布屑,风一吹就簌簌掉渣。 崖下的空地上,弟兄们正忙着清理战场。狗旦的尸体被裹在块破席子里,等着午时拖去喂狼,这是匪寨的规矩,对汉奸从不留全尸。几个投降的民团蹲在地上,由独眼龙看着,正用石头砸着手里的枪托,把那些刻着“狗”字的木柄砸得粉碎。 “清点好了。”小露从后面走来,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“咯吱”声。他手里拿着个布包,里面是清点出的弹药:“子弹还剩八十七发,手榴弹十二颗,够咱们撑一阵子。就是粮食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“昨天混战中,藏在后山的粮窖被流弹炸塌了,剩下的糙米顶多够吃五天。” 桃花的指尖捏着那半面残旗,粗布的纹理硌得手心发麻。她望向平安村的方向,那里的焦土上已经冒出了几丛嫩绿的草芽,是春杏倒下的那棵老槐树下,不知被谁撒了把草籽,竟在硝烟里钻出了生机。 “得派人下山征粮。”桃花转身往溶洞走,残旗被风扯得猎猎响,“让栓柱去趟柳树沟,那里去年遭了灾,百姓手里未必有粮,但李大户家肯定藏着私货。告诉他,只拿粮食,不动百姓分毫,若是反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说是狗旦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 小露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被晨雾打湿的鬓角:“要不要我跟他去?李大户跟狗旦是拜把子兄弟,手里有几十号家丁,怕是不好对付。” “你留下。”桃花推开溶洞的帘子,里面弥漫着草药和米汤的混合气味,“黑虎叔的伤还没好,虎嫂要照看乡亲们,这里离不开你。”她指的是黑虎昨夜为了掩护乡亲们,被鬼子的刺刀划开了后背,军医说至少得躺半个月。 溶洞深处,王大娘正给几个伤员换药,她的手还在抖,却比昨天稳了许多。春丫蹲在灶台边,往大锅里撒着野菜,菜叶上还沾着泥土,是今早冒着露水去后山挖的。见桃花进来,春丫赶紧站起来,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掉在地上:“桃花姐,粥快好了。” 桃花捡起锅铲递给她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七个留下的俘虏身上。他们正帮着李木匠修补被炸坏的洞口,瘸腿老汉用仅剩的一条腿撑着,手里的凿子敲得石屑飞溅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。 “歇会儿吧。”桃花递过去个水囊,“喝点水。” 老汉接过水囊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,抹了把嘴:“不歇,多修快点,再遇着鬼子也能多挡会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,“这条腿就是被鬼子打瘸的,当年我儿子想护着我,被他们用刺刀挑了……这仇,我得报。” 桃花的心被揪了一下。她想起春杏,想起张老汉,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人,他们的伤疤里,都藏着同一种痛。 “李大户那边,你们熟吗?”桃花问。 一个年轻些的俘虏抬起头,他原是李大户家的佃户,因为交不起租子被打聋了一只耳朵:“熟!他家的粮窖在西厢房底下,有个假地板,掀开就是。就是看门的狼狗凶得很,前几年咬死过两个偷粮的乞丐。” “有办法对付狼狗吗?”桃花追问。 聋耳后生咧嘴笑了,露出颗豁牙:“有!他家的厨子是我远房表叔,最疼我,每次去送菜都偷偷给狗扔骨头。我去跟他说,保准让狼狗乖乖听话。” 桃花点了点头:“好,你跟栓柱一起去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,是从狗旦身上搜出来的,“若是能买到粮食,就用钱买,别硬抢。百姓过日子不容易。” 栓柱和聋耳后生出发时,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。桃花站在崖边目送他们,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,才转身回溶洞。黑虎正靠在石榻上,由虎嫂给他换药,后背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,像条翻着红肉的蜈蚣。 “狗日的小鬼子,下手真狠。”黑虎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在骂,“等老子好了,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!” 虎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疼得他“嗷”一声叫:“闭嘴!好好养伤!再乱动,这伤口就得烂掉!”她转向桃花,语气缓和了些,“刚才柳家庄的人派人来报,说鬼子的大部队往这边来了,估计有一个联队,带着大炮呢。” 桃花的心猛地一沉。一个联队有三百多人,还有大炮,凭他们这点人,根本不是对手。“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 “说是后天午时。”虎嫂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“来报信的是个放羊娃,说亲眼看见鬼子在山下的河湾扎营,还抓了不少百姓当挑夫。” 溶洞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几个正在喝粥的乡亲停下了筷子,脸色发白,有人开始低声啜泣。 “哭什么!”黑虎猛地坐起来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当年老子跟官府斗,被追得只剩一口气,还不是活下来了?鬼子是厉害,但他们不是铁打的,只要咱们心齐,就不怕他们!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桃花走到黑虎身边,帮他掖了掖被角:“黑虎叔说得对。咱们不能坐以待毙,得想个办法。”她转向李木匠,“大叔,这溶洞除了咱们知道的暗道,还有别的出口吗?” 李木匠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着:“有是有,往南走三里地,有个落水洞,能通到山外的汾河。就是洞口太小,得趴着才能进去,里面还常年有水,不好走。” “有水就好。”桃花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鬼子有大炮,咱们躲在溶洞里就是活靶子。不如咱们顺着落水洞转移,去汾河对岸的芦苇荡,那里地形复杂,鬼子的大炮派不上用场。” “那这些伤员怎么办?”虎嫂指着角落里几个断了腿的弟兄,“他们走不了水路。” 桃花沉默了。她知道虎嫂说的是实话,光是抬着这些伤员穿过落水洞,就得耗费半天时间,根本来不及。 “我留下。”黑虎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我带着伤员和不能走的老人孩子守在这里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等你们到了芦苇荡,就放三堆火,我看到了,就带着人往那边突围。” “不行!”桃花和虎嫂异口同声地反对。 “你是大当家,不能留下!”虎嫂的眼圈红了,“要留也是我留!” “我是大当家,就得有大当家的样子。”黑虎拍了拍桃花的肩膀,“这伙人,以后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别硬拼,保住弟兄们和乡亲们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里面是匪寨的花名册,还有块刻着“义”字的玉佩,“拿着,这是大当家的信物,他们会听你的。” 桃花的手在发抖,接过花名册时,指尖触到了上面的血迹,是黑虎刚才不小心蹭上的。她知道黑虎的脾气,决定的事就不会改,只能含着泪点了点头:“我们在芦苇荡等你,你一定要来。” 黑虎笑了,露出满嘴黄牙:“放心,老子命硬得很,阎王爷不敢收。” 傍晚时分,栓柱和聋耳后生回来了,带来了五麻袋糙米和两袋土豆,说是李大户一开始不肯给,被聋耳后生用刀架在脖子上,才乖乖打开了粮窖。“那老东西还藏了两箱银元,说是要送给鬼子当孝敬,被我们顺手牵回来了。”栓柱拍着腰间的布包,里面传来银元碰撞的脆响。 桃花让春丫把土豆煮熟,分给老人和孩子,自己则和小露、李木匠去查看落水洞。洞口果然如李木匠所说,只容一人爬行,里面的水没过膝盖,冰凉刺骨,水底的石头滑得很,稍不留神就会摔倒。 “得在水里铺些木板。”小露蹲下身,摸了摸洞壁,“我去砍些松木来,用藤条捆成筏子,能让伤员躺在上面划过去。” 桃花点点头,目光落在洞壁上的石画上——是些模糊的小人,举着长矛追赶野兽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“这洞以前有人来过。” 李木匠凑过来看:“老一辈的说,这是前朝的义军藏粮的地方,后来被洪水淹了,就没人敢来了。”他指着石画旁的一道刻痕,“这是水位线,比现在高两尺,幸好现在是旱季。” 往回走的路上,桃花看见瘸腿老汉正教几个孩子用石头打鸟,老人的瘸腿在暮色里晃悠,却打得很准,石头每次都能落在鸟窝附近,惊得鸟儿扑棱棱飞起来,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。 “他以前是猎户。”小露在她耳边说,“被鬼子打瘸腿后,才当了民团。” 桃花的心柔软了些。这些曾经的敌人,如今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,就像这姑射山的石头,看着冰冷,实则藏着温度。 夜深时,溶洞里一片忙碌。弟兄们砍来松木,正在捆筏子;女人们缝补着破烂的衣裳,把土豆切成片晒干;孩子们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玩具,眼睛里却没了白天的恐惧。 桃花坐在黑虎的石榻边,给他喂着米汤。黑虎的精神好了些,正跟她念叨着匪寨的旧事:“当年我刚上山时,就三个人,两把刀,靠着抢官粮活下来。后来人越来越多,才立了这‘义’字旗,规矩就是不准抢百姓,不准欺负女人……” “我记住了。”桃花帮他擦了擦嘴角,“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就把旗重新做一面,比原来的更大,更鲜艳。” 黑虎笑了:“好,到时候让你绣上朵桃花,好看。”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一切准备就绪。桃花让小露带着乡亲们先走,自己则留下来陪黑虎。虎嫂抱着黑虎的头,眼泪掉在他的伤口上,疼得他直抽气,却还在笑:“哭什么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” “我等你。”虎嫂的声音哽咽着。 第一批乡亲钻进落水洞时,远处传来了大炮的轰鸣。鬼子来了。 桃花最后看了眼黑虎,他正靠在石榻上,手里握着那杆缠着红绸子的驳壳枪,眼睛亮得像要燃起来。“走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别让老子等太久。” 桃花转身钻进密林,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黑虎的呐喊:“弟兄们,跟小鬼子拼了!让他们知道,中国人不好惹!” 她没有回头,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。晨雾中,鹰嘴崖的轮廓越来越远,那半面残旗还在崖边飘着,像只受伤的鸟,却依旧不肯落下。 走在最前面的小露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:“你看!” 晨光中,汾河的芦苇荡像片绿色的海洋,风吹过,荡起层层涟漪。几个孩子已经跑到了河边,正兴奋地指着水里的鱼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 桃花的嘴角,缓缓扬起一抹笑。她知道,只要还有人活着,还有人笑着,这姑射山的希望,就永远不会熄灭。就像那些从焦土里钻出来的草芽,纵然历经炮火,也终将长成一片草原。 她握紧了怀里的花名册和玉佩,加快了脚步。芦苇荡的深处,正有新的故事,在等待着他们。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