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(29)(1 / 1)
汾河的夜雾裹着水汽,在船舷上凝成细珠,打湿了桃花的衣襟。她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那半面残旗,红绸子被风扯得笔直,像道不肯弯折的血痕。十艘渔船在水道里潜行,木桨搅起的水花轻得像叹息,只有船头的残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,是唯一的声息。 “还有三里地就到鹰嘴崖的山脚了。”小露从后面的船赶过来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划着几道血口子,是刚才钻芦苇丛时被石棱刮的。他递给桃花个油纸包,里面是两个菜团子,“柳家庄的大婶子刚蒸的,垫垫肚子。” 桃花咬了口菜团子,玉米面的粗糙混着野菜的微苦,在舌尖上散开。她望着远处鹰嘴崖的轮廓,像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,山顶隐约有火光闪烁,时明时灭,不知是鬼子的岗哨,还是黑虎他们在发信号。 “让弟兄们把船藏在红柳丛里。”桃花突然下令,“咱们步行上山,动静能小些。” 渔船悄无声息地泊进红柳丛,弟兄们猫着腰钻进岸边的密林。桃花最后一个下船,临走前摸了摸船头的残旗,粗布的纹理里还留着老汉的血渍,已经干成了深褐色。她想起那没唱完的船歌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,用力咳了两声,才把哽咽压下去。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昨夜的炮火炸松了不少山石,稍不留神就会踩空。小露在前头开路,手里举着盏用布罩着的油灯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地,更多的地方藏在浓黑里,像张等着吞噬人的嘴。 “小心脚下。”小露突然停住,油灯照向地面——那里躺着具鬼子的尸体,喉咙被割开了,血流了一地,已经半凝,看样子死了没多久。尸体旁扔着把砍刀,刀柄上缠着圈熟悉的红布条,是虎嫂给黑虎缝的那种。 “是黑虎叔的弟兄。”桃花蹲下身,摸了摸尸体的胸口,还有点余温,“刚死没多久,说明他们离这儿不远。” 她让两个弟兄把尸体拖到灌木丛里埋了,自己则捡起那把砍刀,刀柄的布条上沾着血,被她攥得发潮。这把刀她认得,是黑虎最宝贝的那把,说是当年从一个恶霸手里抢来的,砍过人,也劈过柴,刀鞘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虎”字。 再往上走,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路上,有鬼子的,也有匪寨弟兄的。大多死得惨烈,有的抱着鬼子滚下了山崖,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胸膛,手里却还攥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。 桃花的脚步越来越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看见王老五的弟弟王小三,那孩子才十六,去年刚上山,此刻趴在块巨石后,手里的土枪还指着前方,胸口的血把蓝布褂子染成了黑紫色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还在瞄准。 “把他眼睛合上。”桃花的声音发哑,不敢再看。小露走过去,轻轻用手抚过王小三的眼皮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。 快到鹰嘴崖的溶洞时,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桃花示意大家蹲下,自己则和小露爬到块巨石后,悄悄探出头——溶洞门口被鬼子围得水泄不通,大约有五十多人,举着枪对着洞口,不时往里面扔手榴弹,爆炸声震得崖壁簌簌掉石屑。 “里面的人听着!”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鬼子在喊话,声音尖利,“你们的大当家已经死了!再不出来投降,就把你们炸成肉酱!” 溶洞里没有回应,只有偶尔传来的枪声,微弱得像蚊子叫,显然子弹已经不多了。 桃花的心沉到了谷底。黑虎叔真的……她不敢想下去,只觉得胸口的伤又开始疼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 “怎么办?”小露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里的枪在发抖。 桃花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鬼子人多,硬拼肯定不行,得想个办法引开他们。她的目光落在右侧的山崖上,那里长着片茂密的酸枣林,地势比溶洞高,若是从那里往下扔手榴弹,应该能打乱鬼子的阵脚。 “你带五个人去右侧山崖,听我信号,往鬼子堆里扔手榴弹。”桃花压低声音,“剩下的跟我从左侧摸过去,等鬼子乱了,就往溶洞里冲,接应里面的人。” 小露点点头,刚要带人走,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,紧接着是鬼子的惨叫。桃花探头一看,只见十几个弟兄从溶洞里冲了出来,个个浑身是血,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,为首的正是独眼龙,他的独眼里插着块碎镜片,却依旧举着枪疯狂扫射。 “为大当家报仇!”独眼龙嘶吼着,声音破得像风箱,“跟小鬼子拼了!”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,纷纷举枪还击。独眼龙和弟兄们很快就倒在了血泊里,却为桃花争取了时间。 “动手!”桃花大喊一声,率先从左侧冲了出去。小露在右侧山崖上扔出的手榴弹同时爆炸,鬼子腹背受敌,顿时乱作一团。 桃花带着弟兄们趁乱往溶洞里冲,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,她怀里的残旗被流弹打穿了个洞,却依旧被她攥得紧紧的。一个鬼子举着刺刀朝她扑来,她侧身躲开,手里的砍刀顺势劈下去,正中鬼子的脖子,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冲进溶洞时,里面一片漆黑,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桃花摸索着往里走,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具尸体,穿着黑虎常穿的那件羊皮袄,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,正是被鬼子刺刀划开的那道。 “黑虎叔!”桃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扑过去想扶,却发现尸体已经凉透了。她的手摸到尸体的胸口,那里揣着个硬邦邦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,上面沾着血,是匪寨的花名册。 花名册的最后一页,用鲜血写着几行字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: “桃花吾侄,见字如面。 鬼子势大,吾等恐难幸免。 弟兄们已将百姓护至后山暗洞, 望汝带他们活下去, 莫忘‘义’字旗, 莫负百姓恩。 黑虎绝笔。” 血字已经发黑,有些地方晕开了,看不清笔画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桃花心口发疼。她想起黑虎拍着她肩膀说“以后这伙人交给你了”,想起他笑起来露出的黄牙,想起他把红绸子缠在枪上的样子,眼泪突然决堤,砸在血书上,晕开片更深的黑。 “桃花姐!快走吧!”小露冲了进来,拉着她就往外跑,“鬼子又围上来了!” 桃花被他拽着往外跑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血书,像是攥着黑虎最后的嘱托。溶洞外,弟兄们还在拼死抵抗,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混在一起,震得崖壁都在摇晃。 “往这边走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兄突然从溶洞深处冲出来,是黑虎的贴身护卫,他指着右侧的一道石缝,“大当家早留了后路,从这能通到后山暗洞!” 桃花跟着他钻进石缝,狭窄的通道里只能容一人爬行,四周的石壁上沾着血,不知是谁蹭上去的。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突然亮了起来,是个能容纳百余人的暗洞,里面挤满了老人和孩子,还有十几个受伤的弟兄,正由虎嫂的妹妹照看。 “桃花姑娘!”一个老太太认出了她,激动地抹着眼泪,“你可来了!黑虎他……” 桃花把血书递过去,声音哽咽着说不出话。众人看完血书,都哭了起来,暗洞里一片呜咽,像被堵住的河流。 “别哭了!”桃花突然大吼一声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黑虎叔让咱们活下去!咱们不能让他白死!” 她举起那半面残旗,红绸子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光:“愿意跟我走的,现在就从暗洞的另一个出口转移,去汾河芦苇荡,找柳家庄的人汇合!不愿意走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留在这里,等着被鬼子发现!” “我们跟你走!”受伤的弟兄们纷纷挣扎着站起来,“大当家信你,我们也信你!” “对!跟桃花姑娘走!”老人们也擦干眼泪,抱起孩子,“不能让黑虎白死!” 桃花深吸一口气,将血书和花名册贴身藏好,又把那半面残旗系在腰间:“小露,你带一半人先走,我断后。记住,到了芦苇荡,就放三堆火,告诉虎嫂我们平安了。” 小露点点头,刚要带人走,暗洞外突然传来了枪声和鬼子的嘶吼——他们还是被发现了。 “快走!”桃花推了小露一把,举起枪对准洞口,“我掩护你们!” 弟兄们拉着老人和孩子往暗洞深处跑,那里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,通向山后的密林。桃花和几个没受伤的弟兄守在洞口,枪声像爆豆般响起来,子弹打在石壁上,迸出火星。 一个弟兄中了枪,倒在桃花脚边,临死前还在喊:“护住桃花姑娘!” 桃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想起黑虎的血书,想起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,想起瞎眼老汉没唱完的船歌,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。 当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暗洞深处时,桃花才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后撤。鬼子已经冲进了暗洞,举着刺刀追赶,嘴里喊着“抓活的”。 “拉弦!”桃花大喊一声,弟兄们同时拉燃了手里的手榴弹,往洞口扔去。 爆炸声响起时,桃花已经钻进了出口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暗洞的入口被炸毁了,烟尘滚滚,把鬼子的嘶吼和火光都埋在了里面。 山后的密林里,小露带着人正在等她。见她出来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桃花却没停,只是挥了挥手:“快往汾河走,天黑前必须到芦苇荡。” 她走在最前面,腰间的残旗被风吹得猎猎响,像在唱着一首悲壮的歌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照亮了她脚下的路,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和血。 她知道,黑虎叔走了,但“义”字旗还在,弟兄们还在,乡亲们还在。只要这面残旗不倒,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,走到把鬼子赶出去的那一天,走到能安安稳稳种庄稼、晒太阳的那一天。 远处的汾河在夜色里闪着光,像条银色的带子,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。桃花握紧了手里的砍刀,刀柄的血已经干了,却依旧滚烫,像黑虎叔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温度。 路还很长,但她不怕。因为她的身后,有越来越多的脚印,正跟着她,一步一步,坚定地往前走。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