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情定桃花园(13)(1 / 1)
望霞山的晨雾还没散尽,晒谷场就已经醒了。 最先来的是二柱子娘,天刚蒙蒙亮,她就挎着个竹篮往场院走,篮子里裹着块蓝布,里面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白面。路遇挑着水桶的老李头,她掀开布角露了露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:“今儿个蒸白面馒头,让孩子们沾沾光。” 老李头咂咂嘴:“你这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 “掏出来才值当。”二柱子娘往场院走得更急了,“孩子们跟着遭了不少罪,该吃口好的。” 等日头爬到东边山头,晒谷场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。村民们背着各式各样的家什——有补丁摞补丁的麻袋,有豁了口的瓦罐,还有用竹篾编的小筐,里面垫着旧布,大概是怕硌着粮食。孩子们最是雀跃,三五成群地在场地里跑,裤脚沾着露水,笑声脆得像铃铛。 小玲和三个女队员坐在场边的石碾上,面前摆着张门板,上面铺了层油纸,放着笔墨和账本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,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移动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 “王大爷家五口人,糙米三斤,玉米面两斤……”她念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记好了吗,小梅?” 旁边的小梅点点头,往布袋上系标签,手指被麻绳勒出红印:“记着呢,等会儿让柱子哥他们直接往他家送。” 正说着,石柱扛着袋糙米从仓库那边过来,袋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,额头上滚着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粗布短褂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看见小玲,脚步顿了顿,把粮袋往旁边的草垛上一放,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。 “歇会儿不?”他走到石碾旁,声音带着点喘,“我替你记几笔,看你这手都酸了。” 小玲抬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阳光穿过薄雾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骨处的疤痕照得很清晰,却不显狰狞,反倒添了几分硬朗。她忍不住笑了笑,睫毛上沾着点细碎的光:“快记完了,就剩最后三户。你看那边——” 她抬手往场院角落指了指。那里支着口大铁锅,灶台是临时用土坯垒的,柴火正旺,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蒸汽腾腾地往上窜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。二柱子娘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根长柄木勺,一下下搅着锅里的糊糊,蒸汽熏得她不住擦脸,嘴角却一直扬着。灶台边围着四五个孩子,小脑袋凑在一起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蒸笼,鼻尖几乎要碰到笼屉。 “二柱子娘把最后一点白面都拿出来了,”小玲的声音软乎乎的,“说要给大家蒸馒头,甜丝丝的那种。” 石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嘴角也跟着柔和下来。他挨着石碾蹲下,后背靠着冰凉的碾盘,舒服地叹了口气:“等会儿让你尝尝她的手艺。去年冬天我发高热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她在屋里走动,守了我半宿,天亮时端来碗姜汤,里面还卧了个鸡蛋——那时候鸡蛋金贵着呢,她自己都舍不得吃。” 小玲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笔没停,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户的名字。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,活动了活动手腕,指关节因为握笔太久有点僵硬。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,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像是有人在吵架,原本整齐的队伍乱了套。 “凭啥他们家分那么多?我家婆娘刚生了娃,就该多给点!” 一个尖亮的嗓门划破喧闹,带着股不讲理的蛮横。众人纷纷回头,只见个瘦高个男人正往石碾这边挤,穿着件浆洗得发灰的单褂,袖口磨破了边,手里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沿还沾着点干硬的糊糊。 是赖三。 望霞山的人都认得他。三十来岁,手脚齐全,却总爱偷懒,地里的活儿从不上心,全靠他婆娘没日没夜织布换点粮食。前阵子队里组织开荒,喊了他好几次,他要么说腰疼,要么说家里有事,躲得比谁都快。 记账的老李头正好在旁边,听见这话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他放下手里的算盘,往赖三面前走了两步:“分粮有规矩,按人头算,大人小孩都一样。你家三口人,糙米两斤,玉米面一斤半,不多不少正好,哪能多给?” “规矩?我看你们就是偏心!”赖三脖子一梗,猛地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。“哐当”一声,粗瓷碗在地上碎成好几片,其中一块弹起来,正好溅到旁边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脚上。那孩子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冻得发红的脸蛋往下掉。 “你这是干啥?”老李头气得发抖,“吓到孩子了知不知道!” “吓着又咋了?”赖三不管不顾,嗓门更高了,“这粮食本来就该有我一份!我爹当年可是跟着队长打过硬仗的,胳膊上挨过枪子!要不是他老人家,你们能有今天?” 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。谁都知道他爹是老队员,前年冬天没的,临终前还嘱咐他好好干活,别偷懒。可他倒好,把爹的话当耳旁风,如今反倒拿爹出来说事儿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石柱“腾”地站起身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他最见不得这样的人,借着长辈的功劳撒泼,还欺负孩子。刚要往前迈步,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了。 他回头,看见小玲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示意。她摇了摇头,然后放下笔,慢慢站起身,走到赖三面前。 地上的碗碎片还闪着光,小姑娘还在哭,她娘赶紧把孩子抱起来,哄着拍着,看赖三的眼神带着怨怼,却没敢作声。 小玲没看赖三,先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,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下,渗出血珠,她像没察觉似的,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到旁边的草堆里。 “赖三哥,”她直起身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你家添了娃,是该多照顾。我知道你急,家里等着米下锅,换谁都得慌。” 赖三愣了愣,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梗着的脖子稍微松了点。 “可这粮食,”小玲指了指旁边的粮堆,“是队里的兄弟姐妹们拼命从张万霖手里抢来的。鹰嘴崖那仗,二柱子……没了,还有三个兄弟受了伤,躺屋里起不来。这些粮食,每一粒都沾着汗,甚至血,得匀着吃才能撑到开春,谁家都不能多占。” 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停了,连那哭泣的孩子都收了声,好奇地看着她。 赖三的脸有点挂不住,嘴硬道:“我……我也没说要多占,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不公平……” 小玲没跟他争,转身走到自己的粮袋旁——那是她刚分到的口粮,装在个蓝布袋子里,扎着口放在石碾边。她解开布袋口,拿出个粗瓷碗,舀了满满一碗糙米,又舀了一碗玉米面,走到赖三的空筐前,把两碗粮食都倒了进去。 “这是我分的,”她拍了拍筐沿上的碎屑,“给你。先应应急,等你家娃大点,能离手了,你就跟着队里下地干活。开春咱们开荒,多劳多得,到时候你挣的粮食,肯定比这多得多,还能给娃攒点口粮。” 赖三看着筐里的粮食,又看看小玲。她的手指上还带着血珠,刚才捡碎片时划的,此刻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掉,砸在黄土上,洇出小小的红点。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,像被火烧着似的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 “我……我不是要抢你的……”他嗫嚅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急疯了,我婆娘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,就靠喝点稀粥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小玲把筐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拿着吧,快回去给你婆娘熬点粥,刚生了娃,得补补。” 赖三的喉结动了动,伸手接过筐,手指碰到筐沿时,像是被烫了下似的缩了缩,又赶紧攥紧。他低着头,快步往场院外走,脚步有点踉跄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,背对着众人闷声说了句“谢了”,然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路口。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,有人小声议论着,语气里少了些不满,多了些体谅。刚才被吓到的小姑娘的娘走过来,递给小玲块干净的布条:“姑娘,擦擦手吧,看这血都流不止了。” “谢谢婶子。”小玲接过布条,简单缠了缠手指,抬头冲众人笑了笑,“大家接着分粮吧,都记着呢,错不了。” 队伍重新排了起来,场面比刚才更有序了。石柱走到她身边,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刚才咋不让我说话?那种人,就得硬气点治他,不然他总觉得别人好欺负。” 小玲坐下,拿起笔继续记账,笔尖在纸上划过,声音轻轻的:“他也不是真坏,就是急糊涂了。家里添了娃,日子肯定紧巴,换谁都可能钻牛角尖。再说,咱们分粮不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过下去吗?少我两碗米,饿不着。” 石柱没再说话,蹲在她旁边,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往草堆里扔。阳光渐渐热起来,晒得人后背发烫,场院里的蒸汽更浓了,馒头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,甜丝丝的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 二柱子娘提着筐馒头走过来时,蒸笼里的热气还没散。她把筐往门板上一放,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,上面还留着细密的褶子,看着就喜人。 “快尝尝,”她往小玲手里塞了一个,又给石柱递了一个,“刚出锅的,我搁了点糖精,甜丝丝的。” 小玲咬了一口,馒头暄软,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她看了看石柱,发现他手里拿着馒头,没吃,就那么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温柔。 “你咋不吃?”她把自己手里的馒头往他嘴边递了递。 石柱咬了一大口,馒头渣掉在衣襟上,他也没拍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娘还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那时候家里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,每次分了粮食,娘总会把自己的那份匀出点给邻居家的瞎眼奶奶。他那时候不懂,总跟娘闹,说凭啥自家的粮食要给别人。娘就摸着他的头说:“柱子,人活着,不能光想着自己,看着别人难,搭把手,心里才踏实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那时候他觉得娘太傻,现在看着小玲低头吃馒头的样子,忽然就懂了。原来心里踏实,是这么舒服的滋味。 日头爬到头顶时,粮食终于分完了。仓库旁边的空地上,只剩下几个装着杂粮的空麻袋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村民们扛着粮袋往家走,脚步轻快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孩子们还在场地里追逐,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馒头,脸蛋上沾着面渣。 二柱子娘的灶台还没撤,锅里的糊糊还冒着热气,她正给最后几个孩子分糊糊,木勺碰撞锅沿的声音“叮叮当当”的,像在唱歌。 小玲和队员们收拾着账本,把门板抬回仓库,笔墨放进木箱。石柱扛着空麻袋往仓库走,路过她们身边时,忽然停下:“晚上队部院子里吃饭,队长说杀了只羊,让大家都去。” “真的?”小梅眼睛一亮,“那可得早点去,不然羊杂汤都喝不上。” 大家都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场院里散开,带着点轻松的暖意。 傍晚的队部院子里,果然飘着肉香。一口大铁锅支在院子中央,里面炖着羊肉,汤翻滚着,飘着层油花,撒着葱花和辣椒面,香气能飘出半里地。队员们和村民们围着灶台坐,手里端着粗瓷碗,有的盛着肉,有的舀着汤,吃得热火朝天。 队长端着个豁口的酒碗,喝得满脸通红,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:“咱们望霞山,往后就该像今天这样!有饭一起吃,有活一起干,谁也别落下谁!等开春了,咱们把后山的荒地全开出来,种上玉米、土豆、谷子,再多养几头猪,几群鸡,我看谁还敢说咱们饿肚子!” “对!”阿木举着碗站起来,碗里的玉米糊糊晃出了点,“我跟柱子哥去看过,后山那片地肥着呢,只要肯下力气,肯定能丰收!到时候咱们不光自己吃,还能接济周边的村子,让张万霖那样的狗东西,一粒粮食都卖不出去!” “好!”众人纷纷叫好,碗沿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 小玲坐在灶台边,手里捧着碗羊杂汤,汤烫得她指尖发红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——队长的疤痕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阿木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小梅正和旁边的大叔抢一块羊骨头,石柱坐在她对面,正低头给她挑碗里的香菜(他知道她不爱吃)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,眼里闪着光,那是对日子有盼头的光。 她忽然觉得,这望霞山的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 夜里,小玲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穿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断断续续的,却让人觉得安心。她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那对桃木鸳鸯,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,轻轻摩挲着。木头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温润,带着点体温,像极了石柱手心的温度。 她想起白天赖三泛红的脸,想起他那句闷声的“谢了”;想起孩子们捧着馒头的笑,鼻尖沾着面渣,眼睛亮得像星星;想起石柱擦汗时露出的结实臂膀,被阳光晒得黝黑,肌肉线条分明…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软软的,暖暖的。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她仿佛听见隔壁传来石柱的咳嗽声,还有他翻身的动静。她忍不住笑了笑,把桃木鸳鸯往枕下塞了塞,蜷缩起身子。 明天,该是个好天气。 第二天一早,小玲被院子里的吵嚷声惊醒。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,看见不少队员已经在院里忙活了,有的劈柴,有的挑水,有的扛着锄头往后山走。阳光金灿灿的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 忽然,场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她顺着声音看去,只见赖三扛着把锄头站在那里,锄头杆上还缠着圈麻绳,显然是临时找出来的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对着正往外走的队长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想跟着队里干活,开荒也行,挑水也行,给……给口饭吃就行,不用多……” 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爽朗地笑了:“行啊!正好缺个挑水的,跟石柱一组吧,他力气大,让他多带带你。” 石柱刚从井边挑着水回来,水桶晃悠着,水溅出些在地上,结成了薄冰。他听见这话,挑着眉看了赖三一眼,随即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愣着干啥?来搭把手,把这两桶水倒进缸里。” 赖三赶紧跑过去,笨拙地扶住水桶的另一边,因为用力,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两人一起往厨房走,身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,水桶碰撞的声音“咯吱咯吱”的,倒也和谐。 小玲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头发照得泛着浅金色。她摸了摸怀里的桃木鸳鸯,心里悄悄想: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,一点一点,往好里走。 远处的后山上传来队员们的号子声,粗犷而有力,像是在为这越来越好的日子,奏响新的乐章。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